余年逾三十,所聽曲目漸廣。近於推薦之欄得華樂,喜之。驅車時遂擇華樂,自一曲始,任其續薦同類。然其中忽雜今之所謂中國風者,余覺其突兀,輒跳去。夫薦者以名相從,不以聲相從;名相近而聲相遠,此其所以突兀也。

余初自慚:行車聽曲,曲終而不知其名。十曲之後,問以所聽,茫然不能對。然淵明不解音,蓄琴一張,弦徽不具,每朋酒之會,撫而和之,曰:「但識琴中趣,何勞弦上聲。」余之不知名,猶淵明之無弦也。無弦則趣在,無名則聲在。

近又得死亡金屬之薦,其聲如吼,其詞十不辨一。余亦聽之,嘗自戒曰:車中不宜聽此,聽之則神馳而手不專。居家無事,則隨其律而忘形;詭譎如風之入竅,聽之而不知所由。詞不可辨,則人籟亦天籟矣。

泰國有治饌而歌者焉,所歌即此吼聲,勺未嘗輟,聲未嘗止。曲至激昂,鍋中之火隨之起舞;然方歌方饌,心分火猛,幾不可制,一時手忙腳亂。其嘶吼處,不知其為歌中之吼,抑或受驚而喊也。余於屏中見之,以為有致。

或問:「子之聽也,華樂則安,中國風則去,吼聲則沉,而於其詞則不辨。取捨無恆,子之惑也甚矣。」余曰:「不然。吾所聽者聲,所不聽者名。聲生於心,名出於口;出於口者可爭,出於心者不可偽。老子曰:『名可名,非常名。』曲之名,亦若是而已。」

夫子自言: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六十而耳順。余未四十,耳已先順,而心猶惑。耳順者,聲無不入;心惑者,名無所知。然則不惑云者,非盡知其名,安於不知其名之謂也。余方學焉,未能也。

昔者李白醉,入水捉月,世以為狂。余夜闌聽曲,不覺起舞,聲止而舞已,人以為怪。狂與怪,皆名也。去其名,則白與余,同一醉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