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午後無事,坐於屏前,以《運輸業大亨3》(Transport Fever 3)爲戲。初意不過假一時之娛,以遣半日之閒,謂薄暮當止。及覺,夜已過半矣。

此戲所治者,一圖而已。圖中城邑相望,行人往來,材有餘不足,工有緩急,皆待線以通。故其難不在鋪軌置驛,而在權衡:行人視時而盈虛,材視工而貴賤。增一線,則車集於驛而相壅;減一線,則材滯於途而工虧。此盈則彼虛,常相持而不可兼。

令下:未及定而復改

余方移此以就彼,未及定,而新令已下,限以時刻,責以程課,不可不應:應之,則前功半棄;不應,則課不及。二者皆失,而應者猶可塞責,故寧舍其未定者而從之。余嘗欲立一法:凡改必待其定而後再改。法立而旋廢。

方專於新令,未暇顧舊,而舊所移者潰:或車壅於中途,或材積而無所往。又或時移勢易,所入不償所出,圖上之數漸縮,而余弗察也。

及令畢,還而視之,則向者所爲、所改,皆已忘之。圖與心俱易,無從覆按。《詩》曰:「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。」余於此圖,初未嘗不勤,而終未嘗一驗。

未驗:移之而無所見

有一港,客貨二線,而舟有定數。余抽客舟以益貨,貨稍通而客待於岸;未及定,復抽貨舟以益客,則貨復積。三改,而二線如初。凡三改,未嘗一候其定,故終不知孰爲得、孰爲失也。

孟子曰:「權,然後知輕重。」夫衡者必待其定,而後輕重見焉。今也未定而移,未定而又移,故日移之而未嘗一見其平;所見者,皆未定之形也。以未定之形決事,故定而旋疑,疑而旋改。及其潰也,非一移之過,乃百移之皆未及定也。

此與今之工程師何異?所治者方畢,當觀其成敗;而下一牒已至,限日而責效。觀者不暇觀,改者不暇改,久之而俱忘其所當觀。候者無功,改者有跡;人察其跡,不察其功,故愈不暇候而愈不得不改。孟子曰:「一日暴之,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」

牆朽:積久而成

積久而成大壞,則曰「前人遺之」;不知牆之所以爲糞土者,非始於糞土也。前人亦嘗補之,未及驗而更補;前人之前人亦然。故今日所承者,非一人之過,乃百人之未驗也。圖之潰,牆之朽,皆漸也。

孔子曰:「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。」余年已非少,而猶爲童子之戲;忘食忘寢,亦不自知老之將至矣。然孔子之忘,爲道也;余之忘,爲戲也。同其忘而異其所以忘,此則可愧也已。

余之所以屢悔而屢犯者,非不知其害也,所樂者不在其成,在改之頃耳。乃書此以自戒。明日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