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篇記藏舟之事，其時已三日，余度其復須月餘；今旬日有餘，其網尚未通，所告之期屢延，未有定日。諸家聞之，不以為戒，反效其所為：畫疆自固，名曰禦寇。
夫畫疆者，果足以禦寇乎？寇之來也，不由疆入；疆者，所以限良民，非所以限盜也。然則諸家何故而為之？曰：恐人之見其無備也。備不足而張其守，守愈張而備愈露，此所謂「此地無銀」也。
近者之變，層見疊出：或攻其源，一肆有闕，而百肆之器皆潰；或攻其隙，闕未及補，而攻者已入；甚者巨室之務，一朝俱廢，或言三日乃復。凡此三者，皆非牆所能禦也。
《易》曰：「重門擊柝，以待暴客。」言守之善也。然門以拒外，鑰以啟內；守門者恃門，而不知開閉在鑰。有司造鑰於庫，庫深而牆固，可謂密矣。及徙諸他庫，以程式裹而運之；解而復讀，誤截其文，僅存一節，守者竟以為真；八鑰之中，其一僅為「四」。夫庫之深、牆之厚，皆以備外；而鑰未為寇所竊，弊已起於內。此非牆之不固，乃守者之疏也。
雖然，此猶人事之疏，可補也。自有機巧之學，能聚人之所知，代人之勞，而攻守之勢又一變。昔之為盜者，必通數家之學，諳一器之曲折，然後得間；今則不然：一夕之間，百隙並出，費省而功倍。昔者藏隙於牆，攻者不知；今機遍搜之，隙無所遁形。
余以機屬文，聚散漫之知，成一家之言；思出於余，文成於機，嘗以為神助。彼以機攻人，亦若是：謀出於人，攻成於機。劍有兩刃，機亦然：利於我者，亦利於盜。
牆者，守之具也；機者，攻守之具也。牆可築而不可恃，機可用而不可恃。恃牆者，牆成而隙在內；恃舊者，舊存而闕亦存。今之守者，恃牆與舊以為安；而攻者藉機以為速。以怠遇速，其敗也必矣。然則牆可廢與？曰：牆不可廢，恃牆則殆。守者宜補其隙，不俟明日；時察其牆，勿以寇未至而弛備。前篇曰「牆可破，人不可廢」，今廣之曰：牆者末也，人者本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