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好賽車之戲,其號曰《頭文字D》,十餘年矣。肆中數年無此戲之機,余遂輟之;兩三年前忽置新機,乃復為之,且入鄉人之隊,時與諸子相較。上週日閒居無事,如常往街機之肆,易幣而坐,未及一動,屏上遽出幾字,皆言與網絕。

此戲昔不以網行。欲存其功,則買一牌;牌在則其車在,牌亡則其車亡。其後合諸機於一網,連之則可與通國之人相較,功亦得上於網,觀者以錢易之;然無網而欲為之,猶可,其功在牌。今牌僅為識身之符,失之可補,其功盡在網中;無網則一機不能動,並其牌而無所用。余於是始悟:昔之存於己者,今皆存於人矣。

荀子曰:「君子生非異也,善假於物也。」其所假者,輿馬舟楫,皆在己手;今之好是戲者不然:牌在手,而功在人。其網一斷,則功不可取,亦不可存,而牌徒在手。故失在我,而操在人。

余問其故,曰:「其網急修。」余聞之,怪而不驚。所怪者,停於最盛之一日,非潰之甚不至此也;所不驚者,前月以程式之隙,與天下同修,先期有告,不終日而復;自是以後,其網屢有急修。功之在網者,則唯日本之客得觀,他邦之客皆拒不納。

夫畫疆而守者,非不知其隙也,知其不能補,則取牆以蔽之。牆成而隙猶在。韓非曰:「千丈之堤,以螻蟻之穴潰。」牆非不高,其潰也不於牆而於穴。蓋其網行二十餘年矣。昔之驚人者,今為常度,而其法猶昔也。故其修常在隙見之後,而不豫於隙生之前。

迄今三日矣,而不復。不獨此戲,凡共用此網之戲,皆不得行。街機之肆主人惶惶,各出伎倆以留客:或減他機之直,或弛他戲之禁,使素未嘗者亦得一試。余度其復須月餘,竊計此月所省之費,亦不為少。造器者蔽其隙,機肆寄其利於機;機喑則利亦喑。潰於一處而俱潰,此相恃之效也。

余治程式為業,所事之局,亦不無藏。所恃者,猶十餘年之舊;其法久為世所棄,而莫之改。余嘗謂之刻舟而求劍:舟行已久,而所刻者不移。所幸兩年前立一隊,專司其事,日促而月稽之。故藏雖深,不出於外,唯內用之,而有人守之。夫牆者,藏也;守者,人也。牆可破,人不可廢。

舊不可猝去,則包之。局中之法,以舊者為內,新者為外;外接於人,內守其故。此亦藏也。或曰:「然則可乎?」曰:「藏者權也,修者道也;權可暫,道不可已。雖然,藏而守之,則不徒藏矣。」

夫規模愈大,改之愈難,余非不知;然所難者改耳,非藏也。今之造器者,往往重藏而輕修:藏隙於牆,藏舊於新。藏愈深,恃愈固,而視愈怠。

夫莊子有言:「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謂之固矣;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」今之造器者,壑未嘗不深,牆未嘗不高;莊子之喻,失在夜半,人不及知;今之失在白晝,眾目睽睽,而猶不知誰負之也。藏之愈密,其失愈彰。

與其藏舟於壑,不如繫舟於岸。繫之者,日視其纜;纜朽則易之。藏舟者恃壑之深,繫舟者恃己之勤。舟一也,其存亡則異。余之所懼,不在壑之不深,在視纜之怠耳。